《韓非子》十過


十過:一曰、行小忠則大忠之賊也。二曰、顧小利則大利之殘也。三曰、行僻自用,無禮諸侯,則亡身之至也。四曰、不務聽治而好五音,則窮身之事也。五曰、貪愎喜利則滅國殺身之本也。六曰、耽於女樂,不顧國政,則亡國之禍也。七曰、離內遠遊而忽於諫士,則危身之道也。八曰、過而不聽於忠臣,而獨行其意,則滅高名為人笑之始也。九曰、內不量力,外恃諸侯,則削國之患也。十曰、國小無禮,不用諫臣,則絕世之勢也。 

  奚謂小忠?昔者楚共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楚師敗,而共王傷其目。酣戰之時,司馬子反渴而求飲,豎谷陽操觴酒而進之。子反曰:『嘻,退!酒也。』谷陽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飲之。子反之為人也,嗜酒而甘之,弗能絕於口,而醉。戰既罷,共王欲復戰,令人召司馬子反,司馬子反辭以心疾。共王駕而自往,入其幄中,聞酒臭而還,曰:『今日之戰,不谷親傷,所恃者司馬也。而司馬又醉如此,是亡楚國之社稷而不恤吾眾也,不谷無復戰矣。』於是還師而去,斬司馬子反以為大戮。故豎谷陽之進酒不以讎子反也,其心忠愛之而適足以殺之。故曰:行小忠則大忠之賊也。 


譯文—————————— 

    十過,即君王常犯的十種過失,文章開頭先大致羅列出這十種過失及其後果,然後分別展開,每一段主要用一個歷史故事具體說明這種過失的危害性,藉以警戒後世的統治者,避免重蹈亡國亡身的覆轍。 

   十種過錯;第一種叫獻小忠,這是對大忠的禍害。第二種叫貪圖小利,這是對大利的危害。第三種叫行為怪僻,自以為是,對其他諸侯國沒有禮貌,這是喪身中最嚴重的了。第四種叫不致力於治理國家而沉溺於音樂,這是使自己走上末路的事情。第五種叫貪心固執喜歡私利,這是亡國殺身的根源。第六種叫沉溺於女子歌舞,不關心國家政事,這是亡國的禍害。第七種叫離開朝廷到遠方遊玩,又不聽諫士的規勸,這是使自己遭受危險的做法。第八種叫有過錯卻不聽忠臣勸諫,而又一意孤行,這是喪失好名聲並被人恥笑的開始。第九種叫內不量力,外靠諸侯,這是削弱國家的禍患。第十種叫國小無禮,不聽諫臣,這是斷絕後代的形勢。 

    什麼叫小忠?過去楚共王和晉厲公在鄢陵大戰,楚軍失敗,共王傷了眼睛。戰鬥激烈之時,楚軍司馬子反口渴要水喝,侍僕谷陽拿了一筋酒來給他。子反說:“嘿!一邊去,這是酒。”谷陽說:“不是酒。”子反接過來喝了。子反這個人,喜愛喝酒,覺得酒味甜美,不能停下來,結果醉了。戰鬥已經結束,共王想再戰,派人召司馬子反,司馬子反以心病為由推辭不去。共王乘車親自前往,進了子反帳中,聞到酒氣而返回,說:“今天的戰鬥,我自身受了傷。依靠的是司馬,司馬卻又醉成這樣。這是忘了楚國的神靈而不關心我的民眾。我不能繼續戰鬥了。”於是把軍隊撤離鄢陵,把司馬子反處以死刑。所以侍僕谷陽獻酒,並不是因為仇恨子反,他的內心是忠愛子反的,但卻恰好是殺了他。所以說,獻小忠,便是對大忠的禍害。


原文: 

  奚謂顧小利?昔者晉獻公欲假道於虞以伐虢。荀息曰:『君其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賂虞公,求假道焉,必假我道。』君曰:『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寶也;屈產之乘,寡人之駿馬也。若受吾幣不假之道將奈何?』荀息曰:『彼不假我道,必不敢受我幣。若受我幣而假我道,則是寶猶取之內府而藏之外府也,馬猶取之內廄而著之外廄也。君勿憂。』君曰:『諾。』乃使荀息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賂虞公而求假道焉。虞公貪利其璧與馬而欲許之。宮之奇諫曰:『不可許。夫虞之有虢也,如車之有輔,輔依車,車亦依輔,虞、虢之勢正是也。若假之道,則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不可,願勿許。』虞公弗聽,遂假之道。荀息伐虢之,還反處三年,興兵伐虞,又克之。荀息牽馬操璧而報獻公,獻公說曰:『璧則猶是也。雖然,馬齒亦益長矣。』故虞公之兵殆而地削者何也?愛小利而不慮其害。故曰:顧小利則大利之殘也。 

  奚謂行僻?昔者楚靈王為申之會,宋太子後至,執而囚之,狎徐君,拘齊慶封。中射士諫曰:『合諸侯不可無禮,此存亡之機也。昔者桀為有戎之會,而有緡叛之;紂為黎丘之搜,而戎、狄叛之;由無禮也。君其圖之。』君不聽,遂行其意。居未期年,靈王南遊,群臣從而劫之,靈王餓而死干溪之上。故曰:行僻自用,無禮諸侯,則亡身之至也。 


譯文—————————— 

    什麼叫貪圖小利?過去晉獻公想向虞國借路去討伐虢國。荀息說:“您最好是用垂棘的寶玉和屈產的良馬賄賂虞國君主,向他要求借路,他定會把路借給我們。”晉獻公說:“垂棘寶玉是我祖先的珍寶,屈產良馬是我的駿馬。假如他接受我的禮物又不借給道路,怎麼辦?”荀息說:“他不借給我們道路,必定不敢接受我們的禮物。假如接受我們的禮物而借給我們道路,那麼這塊寶玉就像是從內府取出來藏到外府一樣,駿馬就像是從內廄牽出來拴到外廄一樣。您別擔心。”晉君說:“好吧。”就讓苟息用垂棘寶玉和屈產良馬,去賄賂虞公,向他借路。虞公貪得寶玉和良馬的小利而打算答應借路。宮之奇勸諫說:“不能答應。虞有虢好比車兩邊有護木。護木依靠車子,車子也依靠護木,虞虢兩國的地理形勢正是這樣。假如借路給他們,那麼虢國早上滅亡,虞國晚上就要跟著滅亡了。不能借,希望您不要答應。”虞公不聽,於是借路給晉國。荀息討伐虢貌國取得了勝利,回來後過了三年,發兵伐虞,又打敗了虞國。荀息牽著馬拿著璧回來報告晉獻公,獻公高興地說:“壁還和以前一樣。雖說如此,馬卻長幾歲了。”那麼,虞公軍危地削的原因是什麼呢?是貪戀小利而不考慮它的危害。所以說,貪圖小利,便是對大利的危害。 

    什麼叫行為怪僻?過去楚靈王主持在申地舉行的諸侯會盟,宋太子遲到,楚靈王把他抓了拘禁起來。楚靈王還輕慢徐國國君,扣留齊人慶封。侍衛官勸諫說:“會合諸侯,不能無禮,這是關係存亡的關鍵。過去夏架主持有戎的諸侯集會而有紹背叛,商約在黎丘檢閱諸侯而戎、狄背叛,都是由無禮引起的。君王還是想想好吧。”靈王不聽,還是按自己意思去做。過了不到一年,靈王向南巡遊,群臣跟著劫持了他。靈王在乾溪上挨餓而死。所以說,行為怪僻,自以為是,對其他諸侯國沒有禮貌,是喪身中最嚴重的了。


原文: 

  奚謂好音?昔者衛靈公將之晉,至濮水之上,稅車而放馬,設舍以宿,夜分,而聞鼓新聲者而說之,使人問左右,盡報弗聞。乃召師涓而告之,曰:『有鼓新聲者,使人問左右,盡報弗聞,其狀似鬼神,子為我聽而寫之。』師涓曰:『諾。』因靜坐撫琴而寫之。師涓明日報曰:『臣得之矣,而未習也,請復一宿習之。』靈公曰:『諾。』因復留宿,明日,而習之,遂去之晉。晉平公觴之於施夷之台,酒酣,靈公起,公曰:『有新聲,願請以示。』平公曰:『善。』乃召師涓,令坐師曠之旁,援琴鼓之。未終,師曠撫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不可遂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師曠曰:『此師延之所作,與紂為靡靡之樂也,及武王伐紂,師延東走,至於濮水而自投,故聞此聲者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其國必削,不可遂。』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子其使遂之。』師涓鼓究之。平公問師曠曰:『此所謂何聲也?』師曠曰:『此所謂清商也。』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師曠曰:『不如清征。』公曰:『清征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古之聽清征者皆有德義之君也,今吾君德薄,不足以聽。』平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願試聽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道南方來,集於郎門之垝。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頸而鳴,舒翼而舞。音中宮商之聲,聲聞於天。平公大說,坐者皆喜。平公提觴而起為師曠壽,反坐而問曰:『音莫悲於清征乎?』師曠曰:『不如清角。』平公曰:『清角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昔者黃帝合鬼神於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並轄,蚩尤居前,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騰蛇伏地,鳳皇覆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今主君德薄,不足聽之,聽之將恐有敗。』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願遂聽之。』師曠不得已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雲從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風至,大雨隨之,裂帷幕,破俎豆,隳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懼,伏於廊室之間。晉國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癃病。故曰:不務聽治,而好五音不已,則窮身之事也。 


譯文—————————— 

    什麼叫沉溺音樂?過去衛靈公將到晉國,來到濮水邊,卸車放馬,佈置住處準備夜宿。夜半。聽見有人彈奏新的樂調,很是喜歡。叫人問近侍,都回答沒聽見。就召來師涓並告訴他說:“有人在彈奏新的樂調,叫人間近侍,都說不曾聽見。音調好像出自鬼神,你替我聽著把它錄寫下來。師涓說:“好吧。”就靜坐彈琴把它錄寫下來、”師涓第二天回報說:“我錄寫好了,但還不熟悉,請讓我再用一晚上熟悉它。”靈公說:“好吧;”就又留宿一晚。第二天,已經熟悉了,就離開猴水去晉國。晉平公在施夷的台上用酒款待靈公。酒喝得正暢快時,靈公站了起來。靈公說:“有新的樂調,希望奏給大家聽聽。”平公說:“好。”就召來師涓、讓他坐在師曠旁邊,拿過琴來彈奏。樂調沒完,師曠按住琴弦制止說:“這是亡國之音,不能奏完。”平公說:“這個曲調是從哪裡來的?”師曠說:“這是師延所作,同商紂搞的靡靡之音。等到武王伐紂,師延向東逃跑,到了淄水投河自盡。所以聽見這個曲調的,一定是在濮水邊。先聽見這個曲調的,他的國家一定被侵削,不能奏完它。”平公說:“我所喜歡的是音樂,你還是讓他奏完吧。”師涓奏完了它。平公問師曠說:“這叫什麼曲調?”師曠說:“這就叫清商調。”平公說:“清商調確是最動聽吧?”師曠說:“還比不上清微調。”平公說:“清徵調能彈來聽聽嗎?師曠說:“不能。古代聽清微調的,都是有德義的君主。現在您的德薄,還不夠格來聽。”平公說:“我所愛好的是音樂,希望試著聽一下。”師曠出於不得已,拿過琴來彈。彈了一遍,有十六隻黑鶴從南方飛來,停在廊門頂上。彈第二遍,鶴排列成行。彈第三遍,鶴伸長脖子嗚叫,張開翅膀起舞,音調合於美好的聲音,響徹天空。平公非常高興,在座的人也都歡喜。平公拿起酒杯站起來向師曠祝賀,回到座位上問道:“音樂沒有比清微調更美妙的嗎?”師曠說:“還比不上清角調。”平公說:“清角調能彈來聽聽嗎?”師曠說:“不能。過去黃帝在泰山上會合鬼神,駕著象車趕著六條蚊龍,木神就站在車轄的兩旁,蚩龍在前開路,風神向前掃除塵埃,雨神沖洗道路,虎狼在前,鬼神在後,飛蛇趴在地下,鳳凰飛翔上空,大會鬼神,作成清角調。現在您的德行淺薄,不能聽它。聽了,恐怕會壞事。”平公說:“我老了,愛好的是音樂,希望聽完它。”師曠不得已而彈奏起來。始奏時,有黑雲從西北方升起;再奏時,大風颳來,大雨跟隨在後,撕裂帳幕,毀壞食器,掀掉廊瓦。在座的人四散逃跑。平公驚恐害怕,趴在廊屋之間。晉國大旱,赤地三年。平公的身體因而得了癱瘓病。所以說,不致力於治理國家而沉溺於音樂不止,是使自己走上末路的事情。


原文: 

  奚謂貪愎?昔者智伯瑤率趙、韓、魏而伐范、中行,滅之,反歸,休兵數年,因令人請地於韓,韓康子欲勿與。段規諫曰:『不可不與也。夫知伯之為人也,好利而驁愎。彼來請地而弗與,則移兵於韓必矣。君其與之。與之彼狃,又將請地他國,他國且有不聽,不聽,則知伯必加之兵。如是韓可以免於患而待其事之變。』康子曰:『諾。』因令使者致萬家之縣一於知伯,知伯說。又令人請地於魏,宣子欲勿與,趙葭諫曰:『彼請地於韓,韓與之,今請地於魏,魏弗與,則是魏內自強,而外怒知伯也。如弗予,其措兵於魏必矣,不如予之。』宣子『諾』。因令人致萬家之縣一於知伯。知伯又令人之趙請蔡、皋狼之地,趙襄子弗與,知伯因陰約韓、魏將以伐趙。襄子召張孟談而告之曰:『夫知伯之為人也,陽規而陰疏,三使韓、魏而寡人不與焉,其措兵於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張孟談曰:『夫董閼於,簡主之才臣也,其治晉陽,而尹鐸循之,其餘教猶存,君其定居晉陽而已矣。』君曰:『諾。』乃召延陵生,令將軍車騎先至晉陽,君因從之。君至,而行其城郭及五官之藏,城郭不治,倉無積粟,府無儲錢,庫無甲兵,邑無守具,襄子懼,乃召張孟談曰:『寡人行城郭及五官之藏,皆不備具,吾將何以應敵?』張孟談曰:『臣聞聖人之治,藏於臣不藏於府庫,務修其教不治城郭。君其出令,令民自遺三年之食,有餘粟者入之倉,遺三年之用,有餘錢者入之府,遺,有奇人者使治城郭之繕。』君夕出令,明日,倉不容粟,府無積錢,庫不受甲兵,居五日而城郭已治,守備已具。君召張孟談而問之曰:『吾城郭已治,守備已具,錢粟已足,甲兵有餘,吾奈無箭何?』張孟談曰:『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之垣皆以荻蒿楛楚牆之,有楛高至於丈,君發而用之。』於是發而試之,其堅則雖菌輅之勁弗能過也。君曰:『吾箭已足矣,奈無金何?』張孟談曰:『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令舍之堂,皆以煉銅為柱、質,君發而用之。』於是發而用之,有餘金矣。號令已定,守備已具,三國之兵果至,至則乘晉陽之城,遂戰,三月弗能拔。因舒軍而圍之,決晉陽之水以灌之,圍晉陽三年。城中巢居而處,懸釜而炊,財食將盡,士大夫羸病。襄子謂張孟談曰:『糧食匱,財力盡,士大夫羸病,吾恐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國之可下?』張孟談曰:『臣聞之,亡弗能存,危弗能安,則無為貴智矣,君失此計者。臣請試潛行而出,見韓、魏之君。』張孟談見韓、魏之君曰:『臣聞唇亡齒寒。今知伯率二君而伐趙,趙將亡矣。趙亡,則二君為之次。』二君曰:『我知其然也。雖然,知伯之為人也麤中而少親,我謀而覺,則其禍必至矣,為之奈何?』張孟談曰:『謀出二君之口而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因與張孟談約三軍之反,與之期日。夜遣孟談入晉陽以報二君之反於襄子,襄子迎孟談而再拜之,且恐且喜。二君以約遣張孟談,因朝知伯而出,遇智過於轅門之外,智過怪其色,因入見知伯曰:『二君貌將有變。』君曰:『何如?』曰:『其行矜而意高,非他時之節也,君不如先之。』君曰:『吾與二主約謹矣,破趙而三分其地,寡人所以親之,必不侵欺。兵之著於晉陽三年,今旦暮將拔之而向其利,何乃將有他心,必不然,子釋勿憂,勿出於口。』明旦,二主又朝而出,復見智過於轅門,智過入見曰:『君以臣之言告二主乎?』君曰:『何以知之?』曰:『今日二主朝而出,見臣而其色動,而視屬臣,此必有變,君不如殺之。』君曰:『子置勿復言。』智過曰:『不可,必殺之。若不能殺,遂親之。』君曰:『親之奈何?』智過曰:『魏宣子之謀臣曰趙葭,韓康子之謀臣曰段規,此皆能移其君之計,君與其二君約,破趙國因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如是則二主之心可以無變矣。知伯曰:『破趙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則吾所得者少,不可。』智過見其言之不聽也,出,因更其族為輔氏。至於期日之夜,趙氏殺其守堤之吏而決其水灌知伯軍,知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知伯之軍而擒知伯。知伯身死軍破,國分為三,為天下笑。故曰:貪愎好利,則滅國殺身之本也。 


譯文—————————— 

    什麼叫貪心固執?過去智伯瑤率領趙、韓、魏去討伐范、中行,滅掉了他們。返回來,休兵數年,就派人向韓要求割讓土地。韓康子想不給,段規勸諫說:“不能不給。智伯的為人,貪圖利益而傲慢固執。他來要求土地,假如不絕,就一定會向韓國派兵。您最好還是給他土地。給他土地,他就會習以為常,又向別國要地。別國將有不聽從的。如不聽從,智伯就一定會對它用兵。這樣,韓國就可以避免禍患而等待事情的變化。”韓康子說;“好吧。”就派使者把一個有萬戶人家的縣送給智伯。智伯高興了,又派人向魏國要地。魏宣子想不給,趙葭勸諫說:“他向韓要地,韓給了他。現在向魏要地,魏國假如不給,就是魏國在內自恃強大,在外激怒智伯。假如不給,他一定會對魏國用兵。不如給他。”宣子說:“好吧。”就叫人把一個有萬戶人家的縣送給智伯。智伯又派人到趙國要求割讓蔡和皋狼土地,趙襲子不給。智伯就暗中約好韓、魏準備去討伐趙國。襄子召來張孟談,告訴他說:“智伯的為人,表面友好而暗地疏遠。他屢屢聯絡韓、魏,而我還是不給他土地,他向我用兵是必然的了。現在我該到哪裡居住才行呢?”張孟談說:“董閼於是君父趙簡子手下的才臣,他曾治理晉陽,後來尹鋒繼承他的遺業治理晉陽,董閼於的教化仍然存在。您到晉陽去定居就可以了。”趙襄子說:“好吧。”就召來延陵生,讓他帶著車馬先到晉陽,襄子接著去了。襄子到了晉陽,巡視內城外郭以及各種職官的儲藏。城郭沒有修繕,糧倉沒有積蓄,錢府沒有儲備,兵庫沒有武器,城邑沒有守具。襄子害怕了,就召來張孟談說:“我巡視城郭以及各種職官的儲藏,都不完備,我將憑什麼對付敵人?”張孟談說:“我聽說聖人治理國家,收藏全在民間,不在國家府庫,努力搞好教化而不單純修繕城郭。您不妨發出命令,讓百姓自己留足三年的口糧,有餘糧的收進糧倉;留足三年的用度,有餘錢的收進宮府;剩下的閒散人員讓他們去完成城郭的修繕。”案子晚上下令,第二天,穀倉裡的糧食裝不下,官府裡的錢堆不下,兵庫裡的武器放不下。過了五天,城郭便已修繕,守備便已齊備。襄子召來張孟談,問他說:“我的城郭已修繕,守備已齊備,錢糧已充足,武器有餘。但我沒箭怎麼辦?”張孟談說:“我聽說董閼於治理晉陽時,卿大夫的住處都用獲、蒿、{木苦}、楚等植物作牆,{木苦}桿有的高達一丈。您不妨削出用來制箭。”於是削出試著制箭,它的堅硬程度即使像菌輅這樣堅硬的竹子也不能相比。襄子說:“我的箭已足夠了,但沒銅可怎麼辦?”張孟談說:“我聽說董閼於治理晉陽時,卿大夫、地方官住處的廳堂都用煉鋼作柱下礎石。您不妨取出一用。”於是取出來用,有富餘的銅了。號令已定,守備已具。三家的軍隊果然到了。到後就登晉陽城牆,於是開戰。三個月不能攻克晉陽。三家軍隊就疏散開來包圍晉陰,決晉陽之水來灌城。圍困晉陽三年。城中居民在高處營巢而居,吊鍋燒飯,財物食品將用完,官員體弱多病。襄子告張孟談說:“糧食匱乏,財力用盡,官員體弱多病我怕不能守住城了我準備開城投降,可是向哪個國家投降好呢?”張孟談說:“我聽說,不能使滅亡轉變為生存,不能使危險轉變為安全,就沒有必要尊重有才智的人了。您放棄這個打算吧請讓我試著偷偷出城,去見韓、魏的君主。”張孟談拜見韓、魏之君說:“我聽說唇亡齒寒。現在智伯率二位君主來伐趙,趙國將滅亡了。趙滅亡後,韓、魏就會跟著滅亡。”二位君主說:“我們知道會是這樣。儘管如此,但智伯的為人,心中粗暴而少仁愛。我們謀劃的事若被他察覺,災禍就一定來臨。怎麼辦”?張孟談說:“計謀從您們嘴巴裡出來進入我耳朵裡,沒有人會知道的。”兩位君主於是和張孟談約好三家軍隊共同反對智伯,和他們約好了時間。夜裡派張孟談回到晉陽,去報告韓、魏反戈的情況。襄子迎接張孟談並拜了兩拜,又擔心又高興。韓、魏二君在已約好並遣返張孟談後,接著就朝見智伯,外出時,在軍營門外碰到了智過。智過對他們的反常臉色感到奇怪,就進見智伯說:“韓、魏二君的樣子說明將有變故。”智伯說:“怎麼說?”智過說:“他們行為傲慢而意氣高揚,不像平時的樣子,您不如先下手吧。”智伯說:“我和他們商量得很周密,打下趙國而三分趙地,我這樣和他們友好,一定不相侵害欺騙。軍隊駐紮在晉陽已有三年,現在早晚將攻下來佔得利益。怎麼還會有別的打算?一定不會這樣。你放心,不用擔憂。不要多說這件事了。”第二天早上,韓、魏二君又朝見智伯外出,在軍營門外又碰見智過。智過進見說:“您把我的話告訴二君了嗎?’’智伯說:“你怎麼知道的?”智過說:“今天二君朝見後出門,見到我而臉色有變,並用眼睛盯我。這一定會有變故,您不如殺了他們。”智伯說:“你不要再說了。”智過說:“不行,一定要殺掉他們。如果不能殺,就親近—他們。”智伯說:“怎麼樣親近他們?”智過說“魏宣於的謀臣叫趙葭,韓康子的謀臣叫段規,這兩個人都能改變他們君主的計謀。您還是和韓、魏二君約好,攻下趙國,就封趙營、段規每人一個萬戶人家的縣邑。這樣一來,二君的心思就可以不變了。”智伯說:“攻下趙國而三分其地,又封這兩個人萬戶人家的縣邑各一個,那麼我得到的就很少了。不行。”智過見他的話不被採納,就出走了,並把他的家族改姓輔氏。到了約定日子的晚上,趙人殺掉智伯的守堤官,決水灌進智伯的軍營。智伯軍隊救水引起混亂,韓、魏軍隊從兩旁進攻,趙襄子率領士卒在正面衝殺,大敗智伯的軍隊並捉住了智伯。智伯身死軍破,國家一分為三,被天下人所恥笑。所以說,貪心固執喜歡私利,是亡國殺身的禍根。


原文: 

  奚謂耽於女樂?昔者戎王使由余聘於秦,穆公問之曰:『寡人嘗聞道而未得目見之也,願聞古之明主得國失國何常以?』由余對曰:『臣嘗得聞之矣,常以儉得之,以奢失之。』穆公曰:『寡人不辱而問道於子,子以儉對寡人何也?』由余對曰:『臣聞昔者堯有天下,飯於土簋,飲於土鉶,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東西至日月之所出入者,莫不賓服。堯禪天下,虞舜受之,作為食器,斬山木而財之,削鋸修之跡流漆墨其上,輸之於宮以為食器,諸侯以為益侈,國之不服者十三。舜禪天下而傳之於禹,禹作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畫其內,縵帛為茵,蔣席頗緣,觴酌有采,而樽俎有飾,此彌侈矣,而國之不服者三十三。夏後氏沒,殷人受之,作為大路,而建九旒,食器雕琢,觴酌刻鏤,四壁堊墀,茵席雕文,此彌侈矣,而國之不服者五十三。君子皆知文章矣,而欲服者彌少,臣故曰儉其道也。』由余出,公乃召內史廖而告之,曰:『寡人聞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由余,聖人也,寡人患之,吾將奈何?』內史廖曰:『臣聞戎王之居,僻陋而道遠,未聞中國之聲,君其遺之女樂,以亂其政,而後為由余請期,以疏其諫,彼君臣有間而後可圖也。』君曰:『諾。』乃使史廖以女樂二八遺戎王,因為由余請期,戎王許諾。見其女樂而說之,設酒張飲,日以聽樂,終歲不遷,牛馬半死。由余歸,因諫戎王,戎王弗聽,由余遂去之秦,秦穆公迎而拜之上卿,問其兵勢與其地形,既以得之,舉兵而伐之,兼國十二,開地千里。故曰:耽於女樂,不顧國政,亡國之禍也。 

  奚謂離內遠遊?昔者田成子游於海而樂之,號令諸大夫曰:『言歸者死。』顏涿聚曰:『君游海而樂之,奈臣有圖國者何?君雖樂之,將安得?』田成子曰:『寡人布令曰言歸者死,今子犯寡人之令。』援戈將擊之。顏涿聚曰:『昔桀殺關龍逢而紂殺王子比干,今君雖殺臣之身以三之可也。臣言為國,非為身也。』延頸而前曰:『君擊之矣!』君乃釋戈趣駕而歸,至三日,而聞國人有謀不內田成子者矣。田成子所以遂有齊國者,顏涿聚之力也。故曰:離內遠遊,則危身之道也。 


譯文—————————— 

    什麼叫沉溺於女子歌舞?過去戎王派由余對秦國進行國事訪問,穆公問他說:“我曾聽說治國之道而未能親眼看見,希望聽聽古代君主得國失國常常因為什麼?”由余回答說:“我曾經聽說過了,常常因為儉樸得國,因為奢侈失國。”穆公說:“我不感到恥辱而向你打聽治國之道,你用儉樸來回答我,為什麼?”由余回答說:“我聽說過去堯擁有天下,用陶器吃飯,用陶器喝水。他的領土南到交趾,北到幽都,東西到達日月升落的地方,沒有不臣服的。堯禪讓天下,虞舜接受下來,所做的食具,都是砍伐山上樹木製作成的,削鋸成器,修整痕跡,在上面塗上漆和墨,送到宮裡作為食器。諸侯認為太奢侈,不臣服的方國有十三個。虞舜禪讓天下,傳給夏禹,夏禹所做的祭器,在外面染墨,裡面繪上紅色,縵帛做車墊,草蓆飾有斜紋邊緣,杯勺有花紋,酒器有裝飾。這就更加奢侈了,而不臣服的方國有三十三個。夏王朝滅亡,殷商接受天下,所做的大輅,旗子上裝有九條飄帶,食器雕琢,杯勺刻鏤,白色的牆壁和台階,墊席織成花紋。這就更加奢侈了,而不臣服的方國有五十三個。君主都注重文彩華麗了,而願意服從的越來越少。所以我說,節儉是治國的原則。”由余出去後,穆公就召來內史廖,告訴他說:“我聽說鄰國有聖人,是抗衡國家的憂患。現在由余就是個乏人,我很擔心。我將怎麼辦?”內史廖說:“我聽說戎王居住的地方,荒僻簡陋而道路遙遠,沒聽過中原的聲樂。您不妨贈給他女子歌舞,去擾亂他的政事,然後替由余請求延長回國的時間,來疏遠由余的勸諫。他們君臣有了隔閡,然後就可以謀取了。”穆公說:“好吧。”就派內史廖把十六個女樂贈送給戎王,趁機替由余請求延長回國的時間。戎王答應了,看到女樂而感到高興,安排酒席在帳蓬中痛飲,每天聽女樂,整年不遷徒,牛馬沒有水草吃,死了一半。由余回國,馬上勸諫戎王,戎王不聽,由余就離開戎國來到秦國。秦穆公迎接他並拜他為上卿,向由余詢問戎的兵力情況和地理形勢。已經瞭解了這些情況,出兵伐戎,兼併十二個國家,開闢一千里土地。所以說,沉溺於女子歌舞,不關心國家政事,是亡國的禍害。 

    什麼叫離開朝廷到遠方遊玩?過去齊景公到渤海遊玩,非常高興。下令給諸大夫說:“說要回去的處死。”顏涿聚說:“您來海上遊玩得開心,然而臣子中有圖謀篡國的人該怎麼辦?您現在雖然快樂,日後怎能再這樣呢?”齊景公說:“我下令說談論回去的就處死。現在你違犯了我的命令。”拿起戈來就要擊殺。顏涿聚說:“過去夏桀殺了關龍逢,商紂殺了王子比干,現在您即使殺死我,把我和關龍逢、比干湊成三個也是可以的。我說話是為國家,不是為了自身。伸著脖子上前說:“您殺了我吧!”齊景公便放下戈催促駕車趕了回去。回去三天以後,就聽說都城裡有人圖謀不讓景公回城的了。齊景公、之所以能繼續統治齊國,靠的是顏涿聚出了力。所以說,離開朝廷到遠方遊玩,是使自己遭受危害的做法。



原文: 

  奚謂過而不聽於忠臣?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為五伯長,管仲佐之。管仲老,不能用事,休居於家,桓公從而問之曰:『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此病,政安遷之?』管仲曰:『臣老矣,不可問也。雖然,臣聞之,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君其試以心決之。』君曰:『鮑叔牙何如?』管仲曰:『不可。鮑叔牙為人,剛愎而上悍。剛則犯民以暴,愎則不得民心,悍則下不為用,其心不懼。非霸者之佐也。』公曰:『然則豎刁何如?』管仲曰:『不可。夫人之情莫不愛其身,公妒而好內,豎刁自(犬賁)以為治內,其身不愛,又安能愛君?』公曰:『然則衛公子開方何如?』管仲曰:『不可。齊、衛之間不過十日之行,開方為事君,欲適君之故,十五年不歸見其父母,此非人情也,其父母之不親也,又能親君乎?』公曰:『然則易牙何如?』管仲曰:『不可。夫易牙為君主味,君之所未嘗食唯人肉耳,易牙蒸其子首而進之,君所知也。人之情莫不愛其子,今蒸其子以為膳於君,其子弗愛,又安能愛君乎?』公曰:『然則孰可?』管仲曰:『隰朋可。其為人也,堅中而廉外,少欲而多信。夫堅中則足以為表,廉外則可以大任,少欲則能臨其眾,多信則能親鄰國,此霸者之佐也,君其用之。』君曰:『諾。』居一年餘,管仲死,君遂不用隰朋而與豎刁。刁蒞事三年,桓公南遊堂阜,豎刁率易牙、衛公子開方及大臣為亂,桓公渴餒而死南門之寢、公守之室,身死三月不收,蟲出於戶。故桓公之兵橫行天下,為五伯長,卒見弒於其臣,而滅高名,為天下笑者,何也?不用管仲之過也。故曰:過而不聽於忠臣,獨行其意,則滅其高名為人笑之始也。 


譯文—————————— 

    什麼叫有過錯卻不聽忠臣勸諫?過去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為五霸之首,管仲輔佐他。管仲老了,不能執政,安居在家。桓公去問他說:“您在家病著,假若不幸一病不起,政事移交給誰?”管仲說:“我老了,經不起問事了。雖然這樣,我聽說,瞭解臣下的莫過於君主,瞭解兒子的莫過於父親。您不妨試著按自己想法來決定吧。”桓公說:“鮑叔牙怎麼樣?”管仲說:“不行。鮑叔牙為人,剛強任性而崇尚凶悍。剛強就會粗暴地侵擾民眾,任性就得不到民心,凶悍了臣民就不聽他使喚。他的心思無所畏懼,不是霸主的好幫手。”桓公說:“那麼豎刁怎樣?”管仲說:“不行。人之常情沒有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您忌妒而愛好女色,豎刁把自己閹割了來管理宮內事務。他連自己的身體都不愛惜,又怎麼能愛惜君主呢?”恆公說:“那麼衛公子開方怎麼樣?”管仲說:“不行。齊、衛之間不過十天的路程,開方為了侍奉君主,為了想迎合君主的緣故,十五年不回去看他的父母,這不合人之常情。他連父母都不親近,還能親近君主嗎?”桓公說:“那麼易牙怎麼樣?”管仲說:“不行。易牙為您主管伙食,您不曾吃過的只有人肉,易牙蒸了兒子的頭進獻給您,這是您知道的。人之常情沒有不憐愛自己孩子的,現在蒸自己的兒子作為您的飯食,他連兒子都不憐惜,又怎能憐惜君主呢?”桓公說:“那麼誰行呢?”管仲說:“隰朋行。他的為人,心地堅貞,行為廉正,少有私慾,多能守信。心地堅貞,就足以作表率;行為廉正,就可以擔重任;少有私慾,就能駕馭屬下;多能守信,就能親近鄰國。這是霸主的好幫手,您最好是用他。”桓公說:“好吧。”過了一年多,管仲死,桓公便不用隰朋而用豎刁。豎刁掌管政事三年,桓公南遊堂阜,豎刁率領易牙、衛公子開方以及大臣趁機作亂。桓公在南門寢宮守衛房屋裡飢渴而死,死後三個月沒人收葬,屍體上的蛆蟲爬出門外。所以,桓公的軍隊橫行天下,桓公身為五霸之百,最終被臣下所殺,從而喪失了好名聲,被天下人譏笑,為什麼?是不聽管仲忠告的過錯。所以說,有過錯卻不聽忠臣的勸諫,一意孤行,是喪失好名聲並被人恥笑的開始。


原文: 

  奚謂內不量力?昔者秦之攻宜陽,韓氏急,公仲朋謂韓君曰:『與國不可恃也,豈如因張儀為和於秦哉?因賂以名都而南與伐楚,是患解於秦而害交於楚也。』公曰:『善。』乃警公仲之行,將西和秦。楚王聞之,懼,召陳軫而告之曰:『韓朋將西和秦,今將奈何?』陳軫曰:『秦得韓之都一,驅其練甲,秦、韓為一以南鄉楚,此秦王之所以廟祠而求也,其為楚害必矣,王其趣發信臣,多其車,重其幣,以奉韓曰:「不谷之國雖小,卒已悉起,願大國之信意於秦也。因願大國令使者入境視楚之起卒也。」』韓使人之楚,楚王因發車騎陳之下路,謂韓使者曰:『報韓君言弊邑之兵今將入境矣。』使者還報韓君,韓君大悅,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實告我者秦也,以名救我者楚也,聽楚之虛言而輕誣強秦之實禍,則危國之本也。』韓君弗聽,公仲怒而歸,十日不朝。宜陽益急,韓君令使者趣卒於楚,冠蓋相望而卒無至者,宜陽果拔,為諸侯笑。故曰:內不量力,外恃諸侯者,則國削之患也。 

  奚謂國小無禮?昔者晉公子重耳出亡過於曹。曹君袒裼而觀之。釐負羈與叔瞻侍於前。叔瞻謂曹君曰。臣觀晉公子非常人也。君遇之無禮。彼若有時反國而起兵。即恐為曹傷。君不如殺之。曹君弗聽。釐負羈歸而不樂。其妻問之曰。公從外來而有不樂之色何也。負羈曰。吾聞之。有福不及。禍來連我。今日吾君召晉公子。其遇之無禮。我與在前。吾是以不樂。其妻曰。吾觀晉公子。萬乘之主也。其左右從者。萬乘之相也。今窮而出亡過於曹。曹遇之無禮。此若反國。必誅無禮。則曹其首也。子奚不先自貳焉。負羈曰。諾。盛黃金於壺。充之以餐。加璧其上。夜令人遺公子。公子見使者。再拜受其餐而辭其璧。公子自曹入楚自楚入秦。入秦三年。秦穆公召群臣而謀曰。昔者晉獻公與寡人交。諸侯莫弗聞。獻公不幸離群臣。出入十年矣。嗣子不善。吾恐此將令其宗廟不祓除而社稷不血食也。如是弗定。則非與人交之道。吾欲輔重耳而入之晉。何如?群臣皆曰善。公因起卒。革車五百乘。疇騎二千。步卒五萬。輔重耳入之於晉。立為晉君。重耳即位三年。舉兵而伐曹矣。因令人告曹君曰。懸叔瞻而出之。我且殺而以為大戮。又令人告釐負羈曰。軍旅薄城。吾知子不違也。其表子之閭。寡人將以為令。令軍勿敢犯。曹人聞之率其親戚而保釐負羈之閭者七百餘家。此禮之所用也。故曹小國也。而迫於晉、楚之間。其君之危猶累卵也。而以無禮蒞之。此所以絕世也。故曰。國小無禮。不用諫臣。則絕世之勢也。 


譯文—————————— 

    什麼叫內不量力?過去秦國攻打宜陽時,韓國危急。公仲朋對韓君說;“盟國是不可靠的,還不如通過張儀去和秦國講和呢!就用一個著名的大城去賄賂秦國,和秦一道南伐楚,這樣就解除了秦對韓的禍患,把禍害轉嫁給楚了。”韓君說:“好。”於是命令公仲出使,將西去與秦講和。楚王聽說後,感到害怕,召來陳軫告訴說:“韓國的公仲朋將西去與秦講和,現在怎麼辦?”陳軫說:“秦得到韓的一座名城,驅使它的精銳軍隊,與韓聯合起來向南攻楚,這是秦王廟祭時所祈求的,這必將成為楚國的禍害。大王最好趕快派遣可靠的使臣,多帶些車輛載上厚禮來獻給韓國,說:‘楚國雖小,士卒已經全都發動起來了,希望貴國向秦申明不屈的意圖。為此希望貴國派使者前來觀察楚國動員起來的士卒。”’韓派人到楚,楚王便征發車騎排列在大路上,對韓國使者說:“請報告韓君,說我國軍隊現在就要進入韓境了。”使者回去報告韓君,韓君非常高興,中止了公仲去秦講和。公仲說:“不行。在實際上危害我們的,是秦國;在名義上援救我們的,是楚國。聽從楚國的空頭承諾而忽視強秦的實際危害,那是危害國家的禍根。”韓君不聽。公仲生氣回家了,十天不上朝。宜陽更加危急,韓君派使者到楚催兵求援,使者去了一批又一批,但楚軍卻沒有一個到來的。宜陽果然被攻克,成為諸侯間的笑料。所以說,內不量力,外靠諸侯,是削弱國家的禍患。 

    什麼叫國小無禮?過去晉公子重耳出逃在外,路過曹國,曹君趁他脫去上衣時偷看他的駢肋。釐負絹和叔瞻在前侍奉。叔瞻對曹君說;“我看晉公子不是平常的人。您對待他沒有禮貌,他如有機會回國成為君主而發兵,那就怕會成為曹國的禍害。您不如殺了他。”曹君不聽。釐負絹回家,臉上不高興,他的妻子問他說;“您從外面回來,帶著不高興的神色,為什麼?”負羈說:“我聽說,有福輪不到,禍來牽連我。今天國君召見晉公子,待他沒有禮貌。我夾在裡面,因此不高興。”他的妻子說:“我看晉公子像大國的君主,他的隨從人員像大國的相國。現在困窘逃亡,路過曹國,曹國待他沒有禮貌。他如果返回祖國,必會聲討對他無禮的人,那曹就是第一個了。您為什麼不先把自己和曹君區別開呢?”負絹說:“好吧。”就在壺裡盛上黃金,用飯把它裝滿,用壁蓋上,晚上派人送給晉公子。公子見了使者,拜了兩拜,留飯而謝絕收壁。晉公子從曹到楚,從楚到秦。到了秦國三年,秦穆公召集群臣商量說:“過去晉獻公和我結交,諸侯沒有不聽說的。獻公不幸死去,已十年上下了。繼位的兒子不好,我伯他會讓晉國的宗廟得不到灑掃而社稷得不到祭祀了。長此下去不變樣,就不符合與人交往的原則了。我想幫助重耳讓他回國,怎麼樣?”群臣都說:“好。”穆公因而發兵,革車五百輛,同一規格的馬二千匹,步兵五萬,幫助重耳回到晉國,立為晉君。重耳登基三年,就發兵攻打曹國了。於是派人告訴曹君說;“把叔瞻從城上吊下來,我將殺掉他陳屍示眾。”又派人告訴釐負羈說;“大軍迫城,我知道您不會反抗我。請在您住的巷門上做好標記,我將據此下達命令,使軍隊不敢去侵犯。”曹國人聽到後,率領他們的親戚去依附釐負羈住地的有七百多家。這就是禮的作用。所以,曹是小國,夾在晉、楚之間,君主的危險就像疊起來的蛋,卻用無禮來待人,這就是斷絕後代的原因。所以說,國小無禮,不聽諫臣,是斷絕後代的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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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非子

韓非子是中國戰國時期(前475-前221)著名的哲學家、法家學說集大成者、散文家。他創立的法家學說,為中國第一個統一專制的中央集權制國家的誕生提供了理論依據。 

法家是先秦諸子中對法律最為重視的一派。他們以主張「以法治國」的「法治」而聞名,而且提出了一整套的理論和方法。這為後來建立的中央集權的秦朝提供了有效的理論依據,後來的漢朝繼承了秦朝的集權體制以及法律體制,這就是我國古代封建社會的政治與法制主體。 



法家在法理學方面做出了貢獻,對於法律的起源、本質、作用以及法律同社會經濟、時代要求、國家政權、倫理道德、風俗習慣、自然環境以及人口、人性的關係等基本的問題都做了探討,而且卓有成效。 



但是法家也有其不足的地方。如極力誇大法律的作用,強調用重刑來治理國家,「以刑去刑」,而且是對輕罪實行重罰,迷信法律的作用。他們認為人的本性都是追求利益的,沒有什麼道德的標準可言,所以,就要用利益、榮譽來誘導人民去做。比如戰爭,如果立下戰功就給予很高的賞賜,包括官職,這樣來激勵士兵與將領奮勇作戰。這也許是秦國軍隊戰鬥力強大的原因之一,滅六國統一中國,法家的作用應該肯定,儘管它有一些不足。 



法家的思想簡略介紹如下: 



反對禮制 



法家重視法律,而反對儒家的「禮」。他們認為,當時的新興地主階級反對貴族壟斷經濟和政治利益的世襲特權,要求土地私有和按功勞與才幹授予官職,這是很公平的,正確的主張。而維護貴族特權的禮制則是落後的,不公平的。 



法律的作用 



第一個作用就是「定分止爭」,也就是明確物的所有權。其中法家之一慎到就做了很淺顯的比喻:「一兔走,百人追之。積兔於市,過而不顧。非不欲兔,分定不可爭也。」意思是說,一個兔子跑,很多的人去追,但對於集市上的那麼多的兔子,卻看也不看。這不是不想要兔子,而是所有權已經確定,不能再爭奪了,否則就是違背法律,要受到制裁。 



第二個作用是「興功懼暴」,即鼓勵人們立戰功,而使那些不法之徒感到恐懼。興功的最終目的還是為了富國強兵,取得兼併戰爭的勝利。 



「好利惡害」的人性論 



法家認為人都有「好利惡害」或者「就利避害」的本性。像管子就說過,商人日夜兼程,趕千里路也不覺得遠,是因為利益在前邊吸引他。打漁的人不怕危險,逆流而航行,百里之遠也不在意,也是追求打漁的利益。有了這種相同的思想,所以商鞅才得出結論:「人生有好惡,故民可治也。」 



「不法古,不循今」的歷史觀 



法家反對保守的復古思想,主張銳意改革。他們認為歷史是向前發展的,一切的法律和制度都要隨歷史的發展而發展,既不能復古倒退,也不能因循守舊。商鞅明確地提出了「不法古,不循今」的主張。韓非則更進一步發展了商鞅的主張,提出「時移而治不易者亂」,他把守舊的儒家諷刺為守株待兔的愚蠢之人。 



「法」「術」「勢」結合的治國方略 



商鞅、慎到、申不害三人分別提倡重法、重勢、重術,各有特點。到了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韓非時,韓非提出了將三者緊密結合的思想。法是指健全法制,勢指的是君主的權勢,要獨掌軍政大權,術是指的駕御群臣、掌握政權、推行法令的策略和手段。主要是察覺、防止犯上作亂,維護君主地位。 



法家思想和我們現在所提倡的民主形式的法治有根本的區別,最大的就是法家極力主張君主集權,而且是絕對的。這點應該注意。法家其他的思想我們可以有選擇地加以借鑑、利用。 



韓非子有兩個解釋,一指人物戰國末期韓國的哲學家、法家學家韓非;二指一本書,是韓非死後後人蒐集其遺著,並加入他人論述韓非學說的文章編成的。



韓非(約前280-前233),是戰國末期韓國[今河南新鄭]的貴族,「喜刑名法術之學」,後世稱他為韓非子。有人說他口吃。



他和李斯都是荀子的弟子。當時韓國很弱,常受鄰國的欺凌,他多次向韓王提出富強的計策,但未被韓王採納。韓非寫了《孤憤》《五蠹》等一系列文章,這些作品後來集為《韓非子》一書。秦王嬴政讀了韓非的文章,極為讚賞。公元前234年,韓非作為韓國的使臣來到秦國,上書秦王,勸其先伐趙而緩伐韓。李斯妒忌韓非的才能,與姚賈一道進讒加以陷害,韓非被迫服毒自殺。 



韓非注意研究歷史,認為歷史是不斷發展進步的。他認為如果當今之世還讚美「堯、舜、湯、武之道」「必為新聖笑矣」。因此他主張「不期修古,不法常可」「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韓非子‧五蠹》),要根據今天的實際來制定政策。他的歷史觀,為當時地主階級的改革提供了理論根據。 



韓非繼承和總結了戰國時期法家的思想和實踐,提出了君主專制中央集權的理論。他主張「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韓非子‧物權》),國家的大權,要集中在君主(「聖人」)一人手裡,君主必須有權有勢,才能治理天下,「萬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諸侯者,以其威勢也」(《韓非子‧人主》)。為此,君主應該使用各種手段清除世襲的奴隸主貴族,「散其黨」「奪其輔」(《韓非子‧主道》);同時,選拔一批經過實踐鍛鍊的封建官吏來取代他們,「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韓非子‧顯學》)。韓非還主張改革和實行法治,要求「廢先王之教」(《韓非子‧問田》),「以法為教」(《韓非子‧五蠹》)。他強調製定了「法」,就要嚴格執行,任何人也不能例外,做到「法不阿貴」「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韓非子‧有度》)。他還認為只有實行嚴刑重罰,人民才會順從,社會才能安定,封建統治才能鞏固。韓非的這些主張,反映了新興封建地主階級的利益和要求,為結束諸侯割據,建立統一的中央集權的封建國家,提供了理論依據。秦始皇統一中國後採取的許多政治措施,就是韓非理論的應用和發展。



《韓非子》是戰國末期韓國法家集大成者韓非的著作。 



《韓非子》一書,重點宣揚了韓非法、術、勢相結合的法治理論。韓非「法」、「術」、「勢」相結合的理論,達到了先秦法家理論的最高峰,為秦統一六國提供了理論武器,同時,也為以後的封建專制制度提供了理論根據。 

韓非的樸素辯證法思想也比較突出,他首先提出了矛盾學說,用矛和盾的寓言故事,說明「不可陷之盾與無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的道理。值得一提的是,《韓非子》書中記載了大量膾炙人口的寓言故事,最著名的有「自相矛盾」、「守株待兔」、「諱疾忌醫」、「濫竽充數」、「老馬識途」等等。這些生動的寓言故事,蘊含著深雋的哲理,憑著它們思想性和藝術性的完美結合,給人們以智慧的啟迪,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





韓非子生活於公元前3世紀,是戰國後期韓國的王族,他口吃,不善言辭卻善著書。 



韓非子生活的時代,韓國國勢日益削弱,他出於愛國心,屢次上書韓國國王,建議變法,主張統治者應當以富國強兵為重要任務;但國王並沒有採納。於是,他根據歷史上治國的經驗教訓和現實社會狀況,寫出了《五蠹》、《孤憤》、《內外儲說》、《說林》、《說難》等十餘萬字的政治論文,輯為《韓非子》一書。他的這些論文在韓國不受重視,卻傳到當時的強國秦國,很受秦始皇的喜歡。秦始皇舉兵攻韓國,韓國國王派遣韓非出使秦國求和,秦始皇留下他準備重用,當時任秦國丞相的李斯是韓非子的同學,深知韓非子的才能高過於他,出於嫉妒,於是向秦始皇進讒言誣陷他。秦始皇聽信讒言,將韓非子投入監獄並毒死了他。 



韓非子的主要著作《韓非子》是先秦法家學說集大成者的著作。這部書現存五十五篇,約十餘萬言,大部分為韓非自己的作品。當時,在中國思想界以儒家、墨家為代表,崇尚「法先王」和「復古」,韓非子的法家學說堅決反對復古,主張因時制宜。韓非子攻擊主張「仁愛」的儒家學說,主張法治,提出重賞、重罰、重農、重戰四個政策。韓非子提倡君權神授,自秦以後,中國歷代封建專制主義極權統治的建立,韓非子的學說是頗有影響的。 



韓非子的文章說理精密,文鋒犀利,議論透闢,推證事理,切中要害。比如《亡征》一篇,分析國家可亡之道達47條之多,實屬罕見。《難言》、《說難》二篇,無微不至地揣摩所說者的心理,以及如何趨避投合,周密細緻,無以復加。 



韓非子的文章構思精巧,描寫大膽,語言幽默,於平實中見奇妙,具有耐人尋味、警策世人的藝術效果。韓非子還善於用大量淺顯的寓言故事和豐富的歷史知識作為論證資料,說明抽象的道理,形象化地體現他的法家思想和他對社會人生的深刻認識。在他文章中出現的很多寓言故事,因其豐富的內涵,生動的故事,成為膾炙人口的成語典故,至今為人們廣泛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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