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郁達夫傳略
郁達夫,名文,字達夫,1896年12月7日出生于富陽滿洲弄(今達夫弄)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幼年貧困的生活促使發憤讀書,成績斐然。1913年9月隨長兄赴日本留學,畢業于東京帝國大學經濟學部。 郁達夫是著名的新文學團體“創造社”的發起人之一,他的第一本也是我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第一本小說集《沉淪》,被公認是震世駭俗的作品,他的散文、舊體詩詞、文藝評論和雜文政論也都自成一家,不同凡響。 夏衍先生曾說“達夫是一個偉大的愛國者,愛國是他畢生的精神支柱。”郁達夫在文學創作的同時,積極參加各種反帝抗日組織,先后在上海、武漢、福州等地 從事抗日救國宣傳活動。1938年底,郁達夫應邀赴新加坡辦報并從事宣傳抗日救亡,星洲淪陷后流亡至蘇門答臘,因精通日語被迫做過日軍翻譯,其間利用職務 之便暗暗救助、保護了大量文化界流亡難友、愛國僑領和當地居民。1945年8月29日,被日本憲兵殘酷殺害,終年四十九歲。1952年經中央人民政府批 准,追認為革命烈士。 郁達夫的一生,胡愈之先生曾作這樣的評價:在中國文學史上,將永遠銘刻著郁達夫的名字,在中國人民法西斯戰爭的紀念碑上,也將永遠銘刻著郁達夫烈士的名字。
論郁達夫
作者:郭沫若
我這篇小文不應該叫作“論”,只因雜誌的預告已經定名為“論”,不好更改,但我是只想敘述我關於達夫的盡可能的追憶的。
我和郁達夫相交遠在1914年。那時候我們都在日本,而且是同學同班。
那 時候的中國政府和日本有五校官費的協定,五校是東京第一高等學校、東京高等師範學校、東京高等工業學校、千葉醫學校、山口高等商業學校。凡是考上了這五個 學校的留學生都成為官費生。日本的高等學校等於我們今天的高中,它是大學的預備門。高等學校在當時有八座,東京的是第一座,在這兒有為中國留學生特設的一 年預備班,一年修滿之後便分發到八個高等學校去,和日本人同班,三年畢業,再進大學。我和達夫同學而且同班的,便是在東京一高的預備班的那一個時期。
日 本高等學校的課程在當時分為三個部門,文哲經政等科為第一部,理工科為第二部,醫學為第三部。預備班也是這樣分部教授的,但因人數關係,一三兩部是合班教 授。達夫開始是一部,後來又轉到我們三部來。分發之後,他是被配在名古屋的第八高等,我是岡山的第六高等,但他在高等學校肄業中,又回到一部去了。後來他 是從東京帝國大學的政治經濟學部畢業,我是由九州帝國大學醫學部畢業的。
達夫很聰明,他的英文、德文都很好,中國文學的根底也很深,在預備班時代他已經會做一手很好的舊詩。我們感覺著他是一位才士。他也喜歡讀歐美的文學書,特別是小說,在我們的朋友中沒有誰比他更讀得豐富的。
在高等學校和大學的期間,因為不同校,關於他的生活情形,我不十分清楚。我們的友誼重加親密了起來的是在1918年以後。
1918年的下半年我已被分發到九州帝國大學,住在九州島的福岡市。適逢第六高等學校的同學成仿吾,陪著他的一位同鄉陳老先生到福岡治療眼疾,我們同住過 一個時期。我們在那時有了一個計劃,打算邀集一些愛好文學的朋友來出一種同人雜誌。當時被算在同人裡面的便有東京帝大的鬱達夫、東京高師的田漢、熊本五高 的張資平、京都三高的鄭伯奇等。這就是後來的創造社的胎動時期。創造社的實際形成還是在兩年之後的。
那是1920年的春天,成仿吾在 東京帝國大學造兵科研究了三年,該畢業了,他懶得參加畢業考試,在四月一號要提前回國。我自己也因為聽覺的缺陷,搞醫學搞得不耐煩,也決心和仿吾同路。目 的自然是想把我們的創造夢實現出來。那時候達夫曾經很感傷地寫過信來給我送行,他規戒我回到上海去要不為流俗所污,而且不要忘記我拋別在海外的妻子。這信 給我的銘感很深,許多人都以為達夫有點“頹唐”,其實是皮相的見解。記得是李初梨說過這樣的話:“達夫是模擬的頹唐派,本質的清教徒”。這話最能夠表達了 達夫的實際。
在創造社的初期達夫是起了很大的作用的。他的清新的筆調,在中國的枯槁的社會裡面好像吹來了一股春風,立刻吹醒了當時的 無數青年的心。他那大膽的自我暴露,對於深藏在千年萬年的背甲裡面的士大夫的虛偽,完全是一種暴風雨式的閃擊,把一些假道學、假才子們震驚得至於狂怒了。 為什麼?就因為有這樣露骨的直率,使他們感受著作假的困難。於是徐志摩“詩哲”們便開始痛罵了。他說:創造社的人就和街頭的乞丐一樣,故意在自己身上造些 血膿糜爛的創傷來吸引過路人的同情。這主要就是在攻擊達夫。
達夫在暴露自我這一方面雖然非常勇敢,但他在迎接外來的攻擊上卻非常脆 弱。他的神經是太纖細了。在初期創造社他是受攻擊的一個主要對象。他很感覺著孤獨,有時甚至傷心。記得是1921年的夏天,我們在上海同住。有一天晚上我 們同到四馬路的泰東書局去,順便問了一下在五月一號出版的《創造季刊》創刊號的銷路怎樣。書局經理很冷淡地答應我們:“二千本書只銷掉一千五。”我們那時 共同生出了無限的傷感,立即由書局退出,在四馬路上接連飲了三家酒店,在最後一家,酒瓶擺滿了一個方桌。但也並沒有醉到泥爛的程度。在月光下邊,兩人手牽 著手走回哈同路的民厚南里。在那平滑如砥的靜安寺路上,時有兜風汽車飛馳而過。達夫曾突然跑向街心,向著一輛飛來的汽車,以手指比成手槍的形式,大呼 著:“我要槍斃你們這些資本家!”
當時在我,我是感覺著:“我們是孤竹君之二子。”
胡適攻擊達夫的一次,使達夫最 感著沉痛。那是因為達夫指責了余家菊的誤譯,胡適幫忙誤譯者對於我們放了一次冷箭。當時我們對於胡適倒並沒有什麼惡感。我們是“異軍蒼頭突起”,對於當時 舊社會毫不妥協,而對於新起的不負責任的人們也不惜嚴厲的批評,我們萬沒有想到以“開路先鋒”自命的胡適竟然出以最不公平的態度而向我們側擊。這事在胡適 自己似乎也在後悔,他自認為輕易地樹下了一批敵人。 (他後來曾經寫過一封信來,向我緩和,似道歉而又非道歉的。——沫若注。)但經他這一刺激,倒也值得感謝,使達夫產生了一篇名貴一時的歷史小說,即以黃仲 則為題材的《採石磯》。這篇東西的出現,使得那位輕敵的“開路先鋒”也確切地感覺到自己的冒昧了。
胡適在啟蒙時期有過些作用,我們並 不否認。但因出名過早,而膺譽過隆,使得他生出了一種過分的自負心,這也是無可否認的實情。他在文獻的考證上下過一些工夫,但要說到文學創作上來,他始終 是門外漢。然而他的門戶之見卻是很森嚴的,他對創造社從來不曾有過好感。對於達夫,他們後來雖然也成為了“朋友”,但在我們第三者看來,也不像有過什麼深 切的友誼。
我在1920年一度回到上海之後,感覺著自己的力薄,文學創作的時機並未成熟,便把達夫拉回來代替了我,而我又各自去搞醫 學去了。醫學搞畢業是1923年春,回到上海和達夫、仿吾同住。仿吾是從湖南東下,達夫是從安慶的法政學校解了職回來。當時我們都是無業的人,集中在上海 倒也熱烈地干了一個時期。 《創造季刊》之後,繼以《創造週報》、《創造日》,還出了些叢書,情形和兩年前大不相同了。但生活卻是窘到萬分。
1923年秋天北大的陳豹隱教授要往蘇聯,有兩小時的統計學打算請達夫去擔任,名分是講師。達夫困於生活也只得應允,便和我們分手到了北平。他到北平以後 的交遊不大清楚,但我相信“朋友”一定很多。然以達夫之才,在北平住了幾年,卻始終是一位講師,足見得那些“朋友”對於他是怎樣的重視了。
達 夫的為人坦率到可以驚人,他被人利用也滿不在乎,但事後不免也要發些牢騷。 《創造週報》出了一年,當時銷路很好,因為人手分散了,而我自己的意識已開始轉換,不願繼續下去,達夫卻把這讓渡給別人作過一次橋樑,因而有所謂創造社和 太平洋社合編的《現代評論》出現。但用達夫自己的話來說,他不過是被人用來點綴的“小丑”而已。
達夫一生可以說是不得志的一個人,在 北大沒有當到教授,後來(1925年初)同太平洋社的石瑛到武大去曾經擔任過教授,但因別人的政治傾向不受歡迎而自己受了連累,不久又離開了武漢。這時候 我往日本去跑了一趟又回到了上海來。上海有了“五卅”慘案發生,留在上海的創造社的朋友們不甘寂寞,又搞起《洪水半月刊》來,達夫也寫過一些文章。逐漸又 見到創造社的複活。直到1926年3月我接受了廣州大學文學院長的聘,又才邀約久在失業中的達夫和剛從法國回國的王獨清同往廣州。
達 夫應該是有政治才能的,假如讓他做外交官,我覺得很適當。但他沒有得到這樣的機會。他的缺點是身體太弱,似乎在二十幾歲的時候便有了肺結核,這使他不能勝 任艱鉅工作。還有一個或許也是缺點,是他自謙的心理髮展到自我作踐的地步。愛喝酒,愛吸香煙,生活沒有秩序,愈不得志愈想偽裝頹唐,到後來志氣也就日見消 磨,遇著什麼棘手的事情,便萌退志。這些怕是他有政治上的才能,而始終未能表現其活動力的主要原因吧。
到廣州之後只有三個月工夫,我 便參加了北伐。那時達夫回到北平去了。我的院長職務便只好交給王獨清代理。假使達夫是在廣州的話,我毫無疑問是要交給他的。這以後我一直在前方,廣州的情 形我不知道。達夫是怎樣早離開了廣州回到上海主持創造社,又怎樣和朋友們生出意見鬧到脫離創造社,詳細的情形我都不知道。在他宣告脫離創造社以後,我們事 實上是斷絕了交往。他有時甚至罵過我是“官僚”。但我這個“官僚”沒有好久便成了亡命客,我相信到後來達夫對於我是恢復了他的諒解的。
1928年2月到日本去亡命,這之後一年光景,創造社被封鎖。亡命足足十年,達夫和我沒有通過消息。在這期間他的生活情形我也是不大清楚的。我只知道他和 王映霞女士結了婚,創作似乎並不多,生活上似乎也不甚得意。記得有一次在日本報上看見過一段消息,說暨南大學打算聘達夫任教授,而為當時的教育部長王世傑 (這人是太平洋社的一位頭子,利用過達夫和創造社的招牌來辦《現代評論》的。——沫若注。)所批駁,認為達夫的生活浪漫,不足為人師。我感受著異常的驚 訝。
就在盧溝橋事變前一年(1936年)的歲暮,達夫忽然到了日本東京,而且到我的寓所來訪問。我們又把當年的友情完全恢復了。他那 時候是在福建省政府做事情,是負了什麼使命到東京的,我已經不記憶了。他那時也還有一股勃勃的雄心,打算到美國去遊歷。就因為他來,我還叨陪著和東京的文 人學士們周旋了幾天。
次年的5月,達夫有電報給我,說當局有意召我回國,但以後也沒有下文。 7月盧溝橋事變爆發了,我得到大使館方面的諒解和暗助,冒險回國。行前曾有電通知達夫,在7月17日到上海的一天,達夫還從福建趕來,在碼頭上迎接著我。 他那時對於當局的意態也不甚明了,而我也沒有恢復政治生活的意思,因此我個人留在上海,達夫又回福建去了。
1938年,政治部在武漢成立,我又參加了工作。我推薦了達夫為設計委員,達夫挈眷來武漢。他這時是很積極的,曾經到過台兒莊和其他前線勞軍。不幸的是他 和王映霞發生了家庭糾葛,我們也居中調解過。達夫始終是摯愛著王映霞的,但他不知怎的,一舉動起來便不免不顧前後,弄得王映霞十分難堪。這也是他的自卑心 理在作祟吧?後來他們到過常德,又回到福州,再遠赴南洋,何以終至於乖離,詳細的情形我依然不知道。只是達夫把他們的糾紛做了一些詩詞,發表在香港的某雜 誌上。那一些詩詞有好些可以稱為絕唱,但我們設身處地替王映霞作想,那實在是令人難堪的事。自我暴露,在達夫彷彿是成為一種病態了。別人是“家醜不可外揚 ”而他偏偏要外揚,說不定還要發揮他的文學的想像力,構造出一些莫須有的“家醜”。公平地說,他實在是超越了限度。暴露自己是可以的,為什麼要暴露自己的 愛人?這愛人假使是舊式的無知的女性,或許可無問題,然而不是,故所以他的問題弄得不可收拾了。
達夫到了南洋以後,他在星島編報,許多青年在文學上受著他的熏陶,都很感激他。南太平洋戰事發生後,新加坡淪陷,達夫的消息便失掉了。有的人說他已經犧牲,有的人說他依然健在,直到最近才得到確實可靠的消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十天前,達夫的一位公子鬱飛來訪問我,他把沈茲九寫給他的回信給我看,並抄了一份給我,他允許我把它公佈出來。凡是達夫的朋友,都是關心著達夫的生死的,一代的文藝戰士假使只落得一個慘淡的結局,誰也會感覺著悲憤的吧? ……
看 到這個“兇多吉少”的消息,達夫無疑是不在人世了。這也是生為中國人的一種淒慘,假使是在別的國家,不要說像達夫這樣在文學史上不能磨滅的人物,就是普通 一個公民,國家都要發動她的威力來清查一個水落石出的。我現在只好一個人在這兒作些安慰自己的狂想。假使達夫確實是遭受了蘇門答臘的日本憲兵的屠殺,單只 這一點我們就可以要求把日本的昭和天皇拿來上絞刑台!英國的加萊爾說過“英國寧肯失掉印度,不願失掉莎士比亞”;我們今天失掉了鬱達夫,我們應該要日本的 全部法西斯頭子償命! ……
實在的,在這幾年中日本人所給予我們的損失,實在是太大了。但就我們所知道的範圍內,在我們的朋輩中,怕 應該以達夫的犧牲為最慘酷的吧。達夫的母親,在往年富春失守時,她不肯逃亡,便在故鄉餓死了。達夫的胞兄郁華(曼陀)先生,名畫家郁風的父親,在上海為偽 組織所暗殺。夫人王映霞離了婚,已經和別的先生結合。兒子呢?聽說小的兩個在家鄉,大的一個鬱飛是靠著父執的資助,前幾天飛往上海去了。自己呢?准定是遭 了毒手。這真真是不折不扣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達夫的遭遇為什麼竟要有這樣的酷烈!
我要哭,但我沒有眼淚。我要控訴,向著誰呢?遍地都是聖賢豪傑,誰能了解這樣不惜自我卑賤以身飼虎的人呢?不願再多說話了。達夫,假使你真是死了,那也好,免得你看見這愈來愈神聖化了的世界,增加你的悲哀。
1946年3月6日
(原載1946年9月《人物雜誌》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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